而我,直到许多年过后,都依然无法将这个清晨看到的景象从脑海中抹去。
这或许,和他那天对我说的话也有关系。
那天他问我,一个人如何才能不忘?
我沉默了片刻后回答,那就把你想记住的东西日省三遍吧,这样估计到死都不会忘了。
他说,我不贪心,我只要你每天陪我省一遍就好。
说着,他扣住了我的十指,轻轻笑了。
我想记住的,便是和你共度的每个日出。
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父王当时的感受。
——那种失去光明后的痛苦。
我所知道的,只有他的焦躁。
他变得易怒,如同一根绷得紧紧的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大发雷霆,只有累了,才能昏昏睡去,然后又在不知何时突然醒来。他的世界早已模糊了时间的界限,昼夜不分,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便是声音,所以,他才更加惧怕夜晚的到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我时常听见他咆哮,在万籁俱静的深夜里,宫人们太医们衣衫不整的赶来,又一个个畏缩不前,只能等这场风暴自己平息。父王的身体也逐渐衰弱下去,复明希望越发渺茫。
我虽期待着父王的衰老,然而现在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决不是什么喜讯。
如今淳大权在握,隆则刚刚回都,尚未巩固根基,若父王的情况继续迅速恶化,最终得利的只会是淳一个人。我与他的合作只在一时,知道他心里依然恨我入骨,若有朝一日让他得逞登上帝位,一切的艰辛困苦便会付之东流。
目前的情况来得太迅速太突兀,而我的部署尚未最终完成,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想法牵制住淳。
恰在这时,天枢回报,终于查到那个刺杀李维文的刺客的底细了。虽然最初查到的种种迹象都表明皇后指使过这人谋害过李维文,然而继续深究下去才发现,皇后只叫他暗中下过慢性毒药,却从未指使他刺杀,更不要说什么串通西燕里应外合了。
既然如此,那么,刺杀李维文的主使极有可能另有他人。
可除了皇后,究竟有什么人对李维文怀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不惜一切也要杀掉他?
抑或是这幕后主使对皇后怀恨在心,所以才杀了李维文想方设法的嫁祸于她?
可嫁祸的方法明明多的是,曾经叫皇后记恨的人也为数不少,却偏偏在这时,这刻,叫这李维文做了替死鬼,所以,一定有什么更深的原因,使得他不得不死。
……李维文一死,皇后便被打入冷宫,紧接着父王眼疾发作……
我想起一些琐碎的片断,突然有了个可怕的念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招来天枢,叫他速去宫外查些东西。
在等待消息间隙,我派人在宫里暗中提点了一下太医们。
既然频繁动怒会加速父王的衰迈,那么唯一使他摆脱的方法,就是找一个人,一个能使人快活的人,安抚他,时刻不离他的左右。
于是,我果不其然的被调到了父王的身边,还得了个御前侍卫的头衔。
因为大家都知道,恭喜是个讨人欢心的高手,是宫中尽人皆知的开心果。
既然被委以重任,我自然不负众望,想着法的讨父王开心,他一高兴,身体自然跟着有所好转。只要他一日健在,淳便不敢轻举妄动,这便是我对淳的第一个牵制。
接着,我又开始派人在宫中散布谣言,说三皇子淳为人阴险毒辣,若他真的继承王位,只怕当年和他有过过节的人都会遭殃。他曾因庶出被宫中朝中的不少人瞧不起,这些人听了这消息,免不了自危一番。再加上太子隆已经回朝,许多人不禁动摇,重投隆的麾下,没过多久朝廷上便形成了分庭抗礼的两派势力。而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正是我对淳的第二个牵制。
我对淳的第三个牵制,则基于天枢的回报。
那日我派他去宫外见了空远,这个向来直言不讳的僧人在诊治父王眼疾时的迟疑告诉我事情另有蹊跷,结果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空远告诉天枢,他之所以不能用当年的法子医治父王,是因为这次失明不单是旧疾发作。只怕是父王中了毒,毒素聚集在眼部,这才看不见了。
我怀疑这便是淳计划中要让李维文下的毒。然而依李维文的心智,又如何能瞒过父王?更何况当时所说的那种毒只会让人变得痴痴呆呆,又为何会聚集起来,导致了父王的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