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他抬起手,像要摸一摸那册令,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想起长老院这几日议的那些话——体统,规矩,上古的魂。
如今东西就摆在眼前,什么体统什么规矩,都叫这磨平的一栏,磨没了。
——
祁玉堂把陈浩云捎来的两份拓片摊开了。
一份,锅沿那行被铲的数。一份,腰牌裂纹里的军符。
他先拿铲痕的拓片,对着令上磨平的那一栏,一笔一笔地看进刀。
看了足足一炷香,这位翻了几万年故纸堆的老账房,手开始抖。
抖完,他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磨平那一栏侧着灯,拓了三张,三张三个角度,不许有一丝光重样。
第二件,拿火髓灰隔着骨片慢慢烘,烘到骨粉补平的那一栏微微发潮,旧印泥的残色,浮出来一线——只有一角印边,小指甲盖大。
第三件,拿这一角印边,对厅城各家的印谱。
对不上。
白骨厅的印边是山纹,长老院的印边是云纹,白玉楼的印边是楼纹,军务司的印边是刀纹——厅城各家,大到厅主,小到一处库房,印谱上全有边。
可这一角印边,谁家的都不是。
那是一圈咬在一起的结,一个咬一个,首尾相衔,像许多个字,叫人拿刀子逼着,咬成了一圈。
祁玉堂把印谱翻了三遍。
第一遍快翻,第二遍慢翻,第三遍,一页一页拿指头点着过。
点完,他把印谱合上,合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翻了几万年故纸堆的人,头一回觉得谱这东西靠不住——谱上有的,不一定真。
谱上没有的,就在眼前,小指甲盖大,一圈结咬着一个圈结,咬得死死的。
不是厅里的印。祁玉堂说。
明远盯着那一角,脸色变了又变:也不是长老院的。
更不是大帝的。祁玉堂把三张拓片按顺序排好,大帝的印,印谱头一页就是,三岁小儿都认得。这一角,不在任何一页印谱上。
门外,老档头听见有人进过四个字,扑通一声跪了,隔着门喊冤,说守库三代,最深处一步没进过。
魏瘸子隔着门回了他一句:没冤你。这门防的,从来不是你们——是咱们。
老档头不喊了。
他在门外蹲了半晌,忽然又扒着门框,小声说了一句:我爷爷临死前说过一句怪话。”
“他说,这库里的东西,防贼是假,防记性是真。”
“当时没人懂。今日……今日我好像懂了一点。说完这句,他把头缩回去,再不言语了。
磨的功夫,是同一套。祁玉堂的声音干得冒烟,都是先顺着字口剔,剔干净了,再逆着纹磨平,最后拿骨粉补色。”
“锅沿上铲数的那只手,和这册令上磨印的那只手——不是一个人,是一批人。一套手艺,一个师父,一批……东西。
明远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这会儿,这位九老之首忽然问了一句:几万年……一批?什么,能活几万年,还是一批?
没人答他。
这问题没法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