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九年三月二十三。
汴京城的天,是铅灰色的。
慎戒司那道厚重的黑漆铁门,在吱呀作响中缓缓拉开,一股混杂着霉味与血腥气的风,卷着初冬的冷意,直直扑了出来。
王老夫人一身暗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立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那个被两个狱卒架出来的女人,心尖儿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那是她的长女,王若宇。
曾经的汴京城贵女,梳着精致的堕马髻,穿着绫罗绸缎,眉眼间尽是娇俏的王若宇。
如今,她头发散乱如枯草,胡乱地黏在蜡黄的脸上,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裸露在外的手腕脚腕上,是一圈圈深紫色的勒痕,那是铁镣铐出来的印记。
她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饿极了的狼,透着一股子瘆人的癫狂。
“娘……”
王若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她挣扎着甩开狱卒的手,踉跄着扑过来,却不是扑向王老夫人,而是死死盯着王老夫人身后的方向。
“康海峰!那个杀千刀的康海峰!他在哪!”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引得周围几个王家下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王老夫人皱紧眉头,抬手,示意身后的婆子上前,将一件厚实的素色棉披风披在王若宇身上。
“闭嘴。”
王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是慎戒司门口,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撒野?”
王若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披风掉在地上,被她狠狠踩了两脚。
“娘!你看看我!看看我这一身的伤!看看我在慎戒司受的苦!”
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痕,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滚落下来,变成一道道黑痕,“是康海峰!是那个白眼狼!他借着我给盛老太太下毒的由头,休了我!他害我被关在这鬼地方,生生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要杀了他!我要剥了他的皮!”
她的情绪激动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的火焰。
王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疼又是气。
她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委屈,可委屈能怎么样?
如今的汴京,早就不是以前的汴京了。
先帝殡天,皇子争位,康王赵元俨手握兵权,占了汴京半边天,楚王被他捏在手里,俨然是个傀儡。
他们王家能从慎戒司捞出王若宇,靠的就是投靠了康王。
这一步棋,走得险,也走得绝。
“你杀了他,能怎么样?”
王老夫人沉声道,目光扫过周围,见有路人驻足观望,眉头皱得更紧,“康海峰如今是正四品的太常寺卿,是先帝亲封的官!你一个刚被赦免的囚犯,当街杀朝廷命官,是嫌王家的命太长了吗?”
“朝廷命官?”
王若宇嗤笑一声,笑声凄厉,“他也配?当年若不是靠着我们王家,他康海峰能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忘恩负义!他狼心狗肺!”
她说着,就要往旁边冲,嘴里还喊着:“我不管!我今天非要杀了他!我要去康家!我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两个身强力壮的王家仆役早就得了王老夫人的吩咐,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王若宇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王若宇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仆役的胳膊里,掐出一道道血印子。
“娘!你让他们放开我!我要杀了康海峰!”
王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康海峰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