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纯脸上先是闪过一抹难以置信,随即是深深的震动,那双惯常深邃难测的眼眸中,泛起了复杂难言的光彩。
“四十多年了……他们,竟真的还有人活着……还回来了?”
他大笑着踱步。
安西与北庭,那是帝国辉煌与伤痛并存的记忆。
“他们……现状如何?”李纯的声音有些沙哑,“郭昕呢?他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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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据杜鹏举所言,皆已年老体衰,多有伤残。琉璃坊也是几经周转,才将补给送到安西军中。郭大都护还活着,只是身体已大不如前。按之前的计划,他们招募了一批番邦士兵。这才先送了十几人回来。”李吉甫回道,“眼下,兵部正在连夜核对他们的军籍,设法寻找其家人。为免引人注目,对外只称是商队带回的雇工,暂时……暂时安置在刘宅。”
李纯猛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朕旨意!命兵部、户部,竭尽全力,查找其亲族,务必使其骨肉团聚,享天伦之乐!若亲族无存,则由朝廷奉养终老,一应待遇,参照致仕校尉,务必使其衣食无忧,病有所医!”
又对吐突承璀道:“承璀,抽调可靠之人封锁消息,便衣暗哨,护卫刘宅左右,绝不能让吐蕃探子嗅到味道!”
“陛下圣明!”李吉甫和吐突承璀齐声应道。
李纯压抑住兴奋感慨道,“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所为者何?今闻忠魂归来,朕心……甚慰!亦甚愧!只可惜,大事未成,这样大的喜事不能在今日宫宴上提及!”
他转过身,眼中的动容清晰可见:“李卿,此事要好生安排。待核实清楚,朕要亲自召见他们!”
“臣,遵旨!”李吉甫深深一拜。
内殿里,宫灯柔和,帐暖香浓。
云雨初歇,内侍如常悄无声息地奉上了一碗温热的汤药,恭敬地放在案头。
一旁侍立的心腹宫女见状,嘴唇微动:“娘娘,陛下今日心情甚佳,何不趁此机会,求个恩典……宫中的女子,有了皇子才有了依仗!”
杜秋娘抬起眼,看了看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又侧首望向外头皇帝那模糊的身影。
他的喜悦是真实的,但这喜悦,与她是否能孕育子嗣,毫无关系。
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凉薄。
随即,她端起碗,没有一丝犹豫地将苦涩的汁液饮尽,仿佛这只是每日必行的寻常事。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知道,李纯爱她的年轻、美貌、才情。
但这份宠爱,有清晰的界限。
他可以给她妃嫔的名分和物质的优渥,却绝不会允许一个出身乐籍、毫无根基的女子,诞下流着皇室血脉的子嗣。
他的孩子够多了!
即便……他真的日久生情心软了,她自己也不允许。
没有强大的母族庇护,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孩子生下来便是遭罪的。
公主,或许会成为安抚藩镇或异族的和亲工具。
皇子,则更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在无尽的猜忌与阴谋中,连平安长大都是一种奢望。
与其让孩子来世间受苦,不如从一开始就断绝这份可能。
药汁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平静无波。
眼前的恩宠,不知能持续到几时。
殿外是喜庆的皇城,李纯出发赴宴前,重重将她揽入怀中,喟叹一声:“爱妃,待宴席散了,朕再来陪你!”
栖云居内,烛火温馨,热气蒸腾。
刘绰正带着一屋子人涮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