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郗归之间,曾经有过?种种的分歧,譬如关于对皇室的态度,关于北府军的未来,关于节奏的急缓,关于是否北伐……
最痛苦最动摇的时?候,他曾迫不及待地期盼尘埃落定?的一天,希望时?光向他指明?对错,希望自己?不必再如歧路亡羊一般无处可去,希望自己?能够依旧与?郗归同路。
自从战事起后,时?光便?过?得很快,似乎是转瞬之间,圣人没了,北秦亡了,江左再不必担忧来自江北的侵略,甚至收复了北方的大片土地。
事实告诉谢瑾,郗归并没有错,她想要做的,已经在逐步实现。
可这?并未弥补他们之间的疏远。
当谢瑾终于能够心口如一地承认郗归的正确,能够心无旁骛地去践行她的想法时?,他们已经离得太远了。
联合执政的身份注定?了彼此的繁忙,乃至于此后的逐渐疏远。
他们的接触,渐渐只限于台城,或是如这?名册一般的文书之中。
当江左的版图越来越大,郗归心中承载的责任也越来越多?,谢瑾一日日看着,她从仅仅作?为一个人的郗归,向作?为一个主君的郗归转变。
人有偏私爱憎,可主君只需要公正。
曾经的爱恋与?情分,终究都风流云散、了无踪迹了。
很快,江左就会彻底成为过?去,连同他在内的所?有人,都将?只是郗归的臣子。
多?年的执政生涯赋予了谢瑾敏锐的触觉,很快,这?件事就被提上了日程。
那一日,阁臣议事之后,郗归命人换上了新制的大幅舆图。
这?舆图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江左的版图已然扩张到了怎样的地步。
她说:“北府军已在金城郡驻扎,是时?候恢复前往西域的商道。我?打算命北府军护送商队,与?南凉、吐谷浑贸易,尽快打通自西域市马的渠道。”
西域良马,多?么久违的词汇。
数十年来,江左始终苦于缺少战马,只能辗转通过?桓氏与?鲜卑市马,谁能想到,事到如今,江左竟能自己?去西域买马了?
激动的同时?,也有朝臣不大同意,只见那人面色凝重地说道:“西出金城,便?是两国相交。我?泱泱大国,正朔所?在,正当借此机会宣扬国威,怎能与?那些蕞尔小邦行贸易之事,白?白?跌了身份?”
回来复命的南烛瞥了他一眼,正色说道:“韩公说得轻巧,可若不贸易,如何?能添置良马?难道要让将?士们去攻打南凉、吐谷浑,抢得战马吗?北方才新收复不久,尚需推行新政,教化百姓,提防胡族卷土重来,北府军应将?重心放在这?些事上,而非与?西域各国纠缠。商队与?互市,正是获取战马最为便?捷的方式。”
“不可!”韩翊当即驳道,“商人重利轻义,游走两国之间,焉知不会首鼠两端,从中渔利,甚至引发?纷争?边境互市更是积患已久,根本不宜推行!”
郗归并未直接劝说,只是指了指舆图,而后才缓缓说道:“后燕、桓楚虽已相继灭国,可并州、冀州乃至幽州,还有不少国土在鲜卑拓跋部手里?。拓跋部疆域辽阔,既有鲜卑、乌桓二地的良马,又有长期与?柔然作?战的经验,更未在诸胡纷争中折损太多?实力,如若没有西域良马,将?士们要如何?与?鲜卑人作?战?靠从巴蜀之地一批又一批往外运的矮小建昌马吗?”
韩翊顿了顿,强辩道:“建昌马从前用得,往后为何?便?用不得?再说了,这?几年来,北府军连连作?战,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如今二京收复,叛臣自尽,江左也到了该休养生息的时?候。鲜卑虽素有实力,可却与?江左向来交好,实在不必急着与?之一战。”
郗归直直看向韩翊,又扫视殿中诸人。
行军打仗,向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北府军这?几年来,节奏有急有缓,围城与?进攻交错进行,并不算一意冒进,更称不上穷兵黩武,如何?就要急着休养生息?
郗归纵然也有先稳定?内政的打算,可却是打算以西域良马的取得和北境边界的重定?为前提的。
如何?能不声不响便?收了兵?
若真如此,岂非让拓跋部以为北府军怯战不前?让并、冀、幽三州的汉人百姓,以为如今的汉人政权对他们弃之不理?
郗归一时?没有说话,韩翊也是出了名的老学究、犟脾气,殿中气氛顿时?凝滞,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最后还是谢瑾了打破僵局:“韩公学问精深,怎会不知远交近攻的道理?从前咱们与?拓跋部之间,先是有刘、石这?样的宿仇阻拦,后又隔着前秦无数州郡,根本没有冲突的必要,所?以琅琊王才能市得良马。可后来拓跋部屡屡趁机南侵,俨然已经越过?平城,到了接近中原的地界。如今没了缓冲,焉知拓跋部不会挥鞭南下、犯我?国土呢?”
韩翊脸色通红,坚持驳道:“区区代北胡人,如何?能比得上从前流落中原的匈奴、羌、羯诸族,冒着那样大的风险侵犯上国?”
谢瑾笑而不语,只温和地看着韩翊,直看得他有些难堪,不得不垂下头?颅,掩饰自己?因强词夺理而产生的难为情。
郗归这?才说道:“国土大事,从来不该也不能寄希望于异国的止步。归根结底,还是要增强自家实力。西域市马势在必行,我?要与?诸位商议的,还有另一桩事。”
“北府军的商户,近些年赚了不少钱财,足以维持军费、抚恤伤亡,甚至开设学校,足见经商一事利润丰厚。我?打算让国库出资,在北府军派往西域的商队中参上一股。如此一来,商队一来一往,除了马匹之外,还能做些丝绸香料之类的生意,所?赚钱财,正可以用于民生与?教化。”
“不行!”此话一出,殿中便?多?有反对之声。
第205章劝进
“古圣贤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官府岂可与民争利?”
“纵是前?汉之时,官府也只掌管盐铁、酒榷、均输之事?,岂有靠西域贸易赚钱的?道?理?”
“工商并非国之本务,官府出资行商,岂非向民间传播崇末抑本之风?农事如若荒废,恐将国之不国!”